我翻攪了很久,在遠去與未到的困境之中,旋轉墜跌,最後決意 做一件與生活工作和學習都沒有關係的事情。我把《挪威的森林 》拿出來,把每一頁貼上便利貼的段落打成書摘,然後撕下已經 黏著太久的螢光粉紅色小紙條。 過去曾經有兩個朋友在讀完這套書之後傳簡訊給我。大概是那種 生活裡面也不會太有交集的朋友,可是卻也曾經有過美好記憶的 一段。大概就是偶然讀到一種澎湃的情緒,需要一個說話的對象 ,那樣心情的簡訊。 我自己讀這部小說讀了很多次。不一定是從頭到尾讀完的那種。 第一次是高二那年,深深切切痛失了什麼之後,關在房間裡狠狠 讀了很久的書的其中一部。後來究竟幾次也數不清了,最近一次 倒是很認真的讀完它。 因為關於它的評論太多,讀過或者聽過的也太多,那麼我現在再 來說的什麼,也只是一種單純的、私我的一部份而已。 我很喜歡這部書的一開始,即將要開始說故事的時候,先切入一 個廣袤的場景,平原一樣的風景。那或許是心裡頭想望著一片寬 闊卻又一直到達不了的彼岸。而最悲戚的時刻,所有的場景都叫 人忍不住哀傷起來。 我抬起頭跳望浮在北海上空的陰暗烏雲,想著自己往日的人生過 程中所喪失的許多東西。失去的時間,死去或離去的人,已經無 法復回的情感。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上),賴明珠譯,1 997年6月10日(2004年5月二版七刷),台北:時報文化,頁8。 終究是已經無法復回的感情。 就像旋轉門。蔡健雅的歌如是說。我經常覺得人和人的關係都是 如此。有人擦肩而過、有人短暫駐足,也許每一個當下都教人刻 骨銘心,可是時間會給我們答案。也許經過許久,再想起某個人 的時候,那年的苦澀,都像啜飲下去一口啤酒,化成一個飽嗝。 這部書裡面兩個女孩。直子與綠。我看過一種說法,她們都是橋 樑。渡邊君是直子與這運作的、現實的、生的世界的橋樑,而綠 又是渡邊君與這複雜的、離奇的、活的世界的橋樑。所以相對於 渡邊君來說,直子是虛無的、蒼白的,即便是肉體關係,到後來 也只能靠著冥想與假性的互動來維持。而綠是真實的、鮮明的, 連接著現此時渡邊君的生命一端,就像緊握著就能夠活下去的氧 氣桶。直子是憂鬱的、綠是開朗的;直子是過去的、綠是未來的 ;直子是會破碎的、綠是旺盛生命力的,當然我知道不能陷入兩 端的絕對,可大抵是這樣。 渡邊君一面和直子維持聯繫,一面又被綠這樣的顏色吸引。渴望 著和直子一起生活(儘管我不確定那有沒有把握),一面又被綠 可愛的挑逗吸引。 這是一種弔詭。或許每一個愛與不愛的當下都會叫人困惑。 而故事的結尾,渡邊君確實做出了抉擇。這抉擇看起來是因為直 子的死而導致渡邊決定走向綠的那一方,但其實在直子未死的時 候,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如果退出到故事之外,我想直子的 死,是村上的一種哀悼。 「死不是生的對極,而是潛存在我們的生之中。」 這確實是真的。我們藉由生這件事同時在培育著死。但那只不過 是我們不得不學的真理的一部份而已。直子的死則教給我這樣的 事。不管你擁有什麼樣的真理都無法治癒失去所愛的哀傷。不管 什麼樣的真理、什麼樣的誠實、什麼的堅強、什麼樣的溫柔,都 無法治癒那哀傷。我們只能走過那哀傷才能脫離哀傷,從其中學 到些什麼,而所學到的這什麼,對於下一個預期不到的哀傷來臨 時,仍然也毫不能派上用場。我一個人孤伶伶地一面側耳傾聽著 那夜裡的海浪聲,傾聽著風聲,一面日復一日地一直想著這些。 喝光了幾瓶威士忌,啃著麵包,喝著水壺的水,頭髮裏滿是沙子 ,一面背著行囊在初秋的海岸一直往西方走著。村上春樹,《挪 威的森林》(下),賴明珠譯,1997年6月10日(2004年5月二版 七刷),台北:時報文化,頁177。 對於已然逝去無法回復的「什麼」一種哀悼告別的動作。 我沒辦法為村上的作品定義什麼,如果硬得要說的話,我想村上 或許藉著《挪威的森林》這部作品對已然逝去的「什麼」做一個 告別,還有紀念。這是我一直想要做卻沒有辦法做的事情。錄一 小段這個故事被講述前,渡邊君的喃喃自語: 更早以前,當我還年輕,那記憶還鮮明時,曾經數度試著寫出有 關直子的事。但那時候一行也寫不出來。雖然明知道只要寫出最 初的一行,接下來的一切或許就能流暢順利地寫出來,但那一行 就是怎麼也出不來。一切都未免太過清楚了,不知道該從什麼地 方下手才好。就像過於詳細的地圖,有時會因為太過詳細而幫不 上忙一樣。但我現在知道了。終究--我想--能夠裝進所謂文 章這不完全的容器的東西,唯有不完全的記憶或不完全的想法。 而且我覺得關於直子的記憶在心中變得越淡薄,似乎就越能深入 瞭解她。如今我也明白,她之所以會請求「不要忘記我」的原因 了。當然直子是知道的。她知道在我心中有關她的記憶總有一天 會逐漸淡化下去。因此她才不得不那樣要求我。「請你永遠不要 忘記我。記得我存在過。」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上),賴 明珠譯,1997年6月10日(2004年5月二版七刷),台北:時報文 化,頁17。 人生到了某一個階段,面對現有的自己,也不知道是說好還是壞 的生活著,等待的事情不多,卻也沒有辦法真正達到一種平衡的 時候,偶然想起來的、竄上心頭的那樣的東西,大概就像是這一 個故事裡,沒有完成就被終止的愛情吧。 村上在難得的後記裡面說這是一部類似自傳性質的小說。或許在 某一個年輕的轉彎處,村上也曾經愛上一個不能長久的人,明明 知道不會有未來,卻也沒有辦法無可奈何地放手或者遠離。 所以是一部叫人覺得悵然的小說。不管多麼的離奇,當書本闔上 以後,渡邊啦、直子啦、綠或者永澤和初美,終究是關在那個故 事裡面不會出來了。就跟回憶一樣,那些曾經純美的瞬間和畫面 都被放在時間保存的鏡像之中,再也不會真實的搬演。無論多麼 深刻痛過的、愛過的,終究會逐漸在記憶的保存之中淡去。就像 渡邊想要想起直子那樣... 但是要像這樣等到直子的臉浮上我腦海中,需要花一些時間。而 且隨著歲月的逝去,所需要的時間逐漸拉長。雖然很悲哀,但這 卻是事實。起初只要五秒鐘就能想起來的,逐漸變成十秒、變成 三十秒、變成一分鐘。就像黃昏的影子一樣逐漸拉長。而且終究 會被夕暮吸進黑暗中去。對,我的記憶正從直子所站立的地方確 實地逐漸遠離而去。就好像我從過去的自己所站立的地方確實地 逐漸遠離而去一般。而唯有風景,唯有那十月草原的風景,簡直 就像電影中象徵的一幕場景般,不斷反反覆覆地浮上了我的腦海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上),賴明珠譯,1997年6月10日 (2004年5月二版七刷),台北:時報文化,頁11。 寫到這裡我又回到這本書的最初。或許無論如何我終究是和那個 自己漸行漸遠了。不確定等待什麼或者是否有等待,也不確定自 己在這個形狀的容器裡面究竟還想要裝進什麼,但再讀一遍《挪 威的森林》之後,過去困惑卻沒有辦法解套的情節卻彷彿逐漸明 白。或許有一天我會在自己的人生裡面讀懂什麼,哪怕已經逐漸 遠離了也沒有關係。 時間會給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