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戲的時候劉曉慶帶著眾演員謝幕,幕落又幕起了三次,台下是一貫 如雷的掌聲不絕於耳。劉曉慶確確實實演活了金大班,也演出了她自 己大紅大紫起起落落的人生。 觀眾席有很多老先生、老太太,他們帶著老伴小孩來看他們年輕時的 偶像,影后劉曉慶。打從在校門口看到金大班公演的宣傳旗幟我就嚷 嚷著要去看戲,沒想到王小瑜、佳瑩姊姊和蔡姊姊都爽快的答應了。 蔡姊姊臨時有事不能來,於是佳瑩姊姊邀了另一位和我同一天生日( 她強調差很多年)的姊姊。 我們一起去看「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舞台劇詮釋得較小說鉅細靡遺,即便是進入金大班的回憶,也是採用 順序手法順序使故事明朗清晰。金大班憶起兩段應該算得上是動了真 情的時刻,一次是月如,一次是秦雄。 我記得在小說選讀上這篇文章的時候,學生阿激露出痴戀的表情說: 「喔,我愛月如。」白先勇在原著小說裡面是這樣描述月如的: 大概她就是愛上了會紅臉的男人。那晚月如第一次到百樂門去,和她 跳舞的時候,羞得連頭都不抬起來,臉上一陣又一陣的泛著紅暈。當 晚她便把他帶回了家裏去,當她發覺他還是一個童男子的時候,她把 他的頭緊緊的摟進她懷裏,貼在她赤裸的胸房上,兩行熱淚,突的湧 了下來。那時她心中充滿了感激和疼憐,得到了那樣一個羞赧的男人 的童貞。一剎那,她覺得她在別的男人身上所受的沾辱和褻瀆,都隨 著她的淚水流走了一般。她一向都覺得男人的身體又髒又醜又臭,她 和許多個男人同過床,每次她都是偏過頭去,把眼睛緊緊閉上的。可 是那晚當月如睡熟了以後,她爬了起來,跪在床邊,借著月光,痴痴 的看著床上那個赤裸的男人。月光照到了他青白的胸膛和纖秀的腰肢 上,他好像頭一次真正看到了一個赤裸的男體一般,那一刻她才瞭悟 原來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肉體,竟也會那樣發狂般的痴戀起來的。 當她把滾熱的面腮輕輕的偎到月如冰涼的腳背上時,她又禁不住默默 的哭泣起來了。 舞台劇在處理這一段的時候將整個舞台的燈光退去,只留下月如和金 大班在舞台中央的光束下,他們的肢體隨著逐漸高昂的音樂舞動、交 疊、旋轉,把白先勇在小說中簡單帶過的情愛場面用一幕不算短的時 間呈現,直到最後音樂終了,兩位演員躺在舞台中央,我想起白先勇 的句子:「那一刻她才瞭悟原來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肉體,竟也會 那樣發狂般的痴戀起來的。」因為那是金大班啊,年紀輕輕就下了海 的金大班,在酒客的手掌間流轉、酒杯和樂聲相互撞擊迸發出嘻笑的 金大班啊,怎麼會不對一個乾淨羞赧的年輕男子動情呢?年輕時候的 愛是要命的,即便是失去了還要傻呼呼的為那男人生小孩,養大他。 舞台劇同時也很巧妙的將金大班在開場沒多久斥責不小心為僑生懷孕 的朱鳳那些話語用在年輕時為了月如懷孕的金大班身上。 「玩是玩,耍是耍。貨腰孃第一大忌是讓人家睡大肚皮。舞客裏那個 不是狼心狗肺?那怕你紅遍了半邊天,一知道你給人睡壞了,一個個 都捏起鼻子鬼一樣的跑了,就好像你身上沾了雞屎似的。」 不過金大班可沒朱鳳這麼好運得到了火油大鑽,而是硬生生地流掉了 一個孩子,因此,她在年輕的生命裡學到了教訓,學到了舞場生存的 本領。而和月如的那一夜,就成了金大班一段小心翼翼珍藏的回憶, 在往後二十年舞場生涯中火辣的大班心裡柔軟那一塊謹守的純潔質地 。 接著是秦雄。原著小說中形容秦雄是個癡情鐵漢,而鐵漢亦有柔情。 「哪次秦雄下船回來,不鬧得她週身發疼的?她老老實實告訴過他: 她是四十靠邊的人了,比他大六七歲呢,那裏還有精神來和他窮糾纏 ?偏他娘的,秦雄說他就喜歡比他年紀大的女人,解事體,懂溫存。 他到底要什麼?要個媽嗎?秦雄倒是對她說過:他從小便死了娘,在 海上漂泊了一輩子也沒給人疼過。」 金大班愛秦雄嗎?倒不如說金大班在秦雄身上得到了一種尊重,一個 男人對於一個女人的尊重。在他們之間的關係裡秦雄不是酒客,金大 班也不是舞小姐,而是深深刻刻愛欲交纏的一對俗世男女。可惜再怎 麼愛欲交纏也敵不過金大班消逝的青春摧殘和現實血淋淋的撞擊。 舞台劇安排金大班接了秦雄後到任黛黛的布莊買布,受了任黛黛的刺 激,讓金大班決定離開秦雄,找一頭「千年金龜婿」。金大班在愛情 與麵包之中選擇了後者,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麵包,是一棟陽明山上 八十萬房子馬上過到名下的大麵包。 其實不管是月如也好,秦雄也罷,看起來視錢如命俗氣又現實的金大 班在這兩個年輕的男人身上都看到了她所嚮往的純粹而熱烈的情感, 肉體上的美妙與靈魂中的堅貞,那些貨腰孃與尋歡客之間沒得出現的 真感情,金大班都經歷了,也都失去了。一次是因為年輕,也是因為 現實;還一次則是因為不再年輕了,更是因為現實。 金大班就要下嫁給新加坡土財主陳發榮,她就要開一間比任黛黛布莊 還要大一倍的店面當老闆娘。可這最後一夜可藉著她眼前似曾相似的 情節將過去二十年的光景輪番上演了一次,她也是愛過的、也是珍惜 過的,也是有那麼一時半刻動過柔情的。可金大班可愛又強悍的地方 ,就在於過了這最後一夜,她仍然要繼續潑辣、繼續現實,因為如果 不這麼,玉觀音金兆麗的招牌怎麼掛得住呢? 就在金大班在舞池中間和一個相似於二十年前月如模樣般容易臉紅的 年輕酒客踱著慢三步的同時,幕落了、戲散了,金大班的形象熱辣辣 的在台下鼓掌不斷的觀眾裡面留下了鮮明的印記,只不過,當我們帶 著這心中仍然軟燙軟燙的印記走出演藝廳、走入冬日向晚的涼風中, 依舊要繼續生活著、繼續強悍著,因為如果不這樣,怎麼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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