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看見地獄，我就不怕魔鬼。

還沒打包、還沒收拾，我的房間亂成一團，只有桌上攤開好幾冊的教師用書陪我。
晚上收到簡訊的同時我感覺到眼淚用急促的速度下墜。Ｃ老師打電話來說妳在幹嘛
，沒幹嘛。騙人，妳在哭。心裡想，怎麼又被抓到了。Ｃ老師說Ｓ老師明天要轉榮
總，叫我去給他看一看。

外面在下雨，不甘願地抖著雨衣時，弟弟正好回來。
「幹嘛？」他捏我的臉。
「沒幹嘛。」幹嘛大家都問我幹嘛，很煩捏。
「騙誰，看起來就很慘的樣子。」
「你懂什麼？」
「開玩笑，我是誰。」他進門，轉頭又對我笑。

我和補習班的老師圍在Ｓ老師的病床旁邊，Ｓ老師先是一一交代補習班的招生事宜
，我心裡想著這個人怎麼生病了都頭腦清醒，不好好休息的時間都在幹嘛。然後他
轉頭跟我說，妳的命就是這樣要不斷漂泊，沒這麼快找到妳的根，回去考考看說不
定會看到什麼，如果他們不要妳，那真是太笨了。他跟我握手，我戴著進加護病房
門口拿的口罩說：你很煩捏，自己趕快好起來吧不要再管別人了。

我知道他重聽，聽不到我說話。

備課用書有好多空白，就好像我現在的空白。翻開了一課肯定不會考的課文，周芬
伶的小王子。寫的是他的弟弟犯罪受刑的經過，但她怎麼都不肯相信這些事情。然
後我想到我弟弟，以及那些陳述之中類似的情節。

踱到他空蕩蕩的房間坐在地板上發呆，想著小王子裡面的弟弟：「他有一朵驕傲的
玫瑰，只有三枚刺。」聖修伯里的小王子中那朵玫瑰，是我心目中母親的意象，高
中那年作文比賽，我寫的就是多刺的母親。玫瑰其實很嬌弱，但總要張牙舞爪展示
那沒用的刺，小王子是知道的，但從不揭穿她。聖修伯里在另外一本書裡面提到書
中的玫瑰其實就是她美麗的妻子化身。他其實很愛她，但最後還是分開了。他走遍
世界，看過更多的美女、和不同膚色的女孩發生關係，可是他心中一直住著他自己
那朵多刺而又嬌弱的玫瑰。

爸爸被雨聲吵醒，開門走出來。經過弟弟房間時發現我在裡面，他說妳又睡不著了
。我不想跟他說話，內心仍然記著前天的爭吵。他說妳不要再煩了。然後走進來。
我說我明天晚上去花蓮，後天考試。
「不想考代課了？」
「不知道。」
「萬一妳花蓮考上怎麼辦？」

我哪知道怎麼辦，而且那天吵架他明明就說叫我趕快搬出去，他要把我的房間租給
別人，還有說反正我一定考不上之類的話。

「花蓮......」他瞇著眼睛四處張望，我想：到底在看什麼呢？
「好遠喔。」他一說完我感覺到喉頭一酸，好酸好酸。

他後來問我如果我又去花蓮他要怎麼辦。我說你有黃ㄅㄨㄅㄨ女孩。黃ㄅㄨㄅㄨ女
孩是弟弟對他朋友的暱稱，因為她騎黃色機車。爸爸笑了，黃ㄅㄨㄅㄨ女孩，妳們
才想得出來。

怎麼會這樣子黏膩呢。伯父跟伯母都說不要再管妳爸媽了，他們只會綁著妳又不照
顧妳，找了這麼多麻煩還不夠嗎？伯父跟伯母都是好人喔。他們這樣說並不是不厚
道，而是那是事實。

可是切不斷的東西永遠切不斷啊。

今天媽媽打了兩通電話給我，我裝死不接。如果在這種時刻再跟我吵架的話我一定
會崩潰的。晚上回家後才回電話，她說明天要坐車如果東西很多可以來載我。

很煩。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子，一下對我很壞一下對我很好。你們這些人為什麼不能
坦率一點呢？如果你們坦率一點告訴我你們到底想要我怎麼做那我一定會盡我全力
去做，可不可以不要再試探我了，還是不要再讓我試探你們了，一直嘗試卻怎麼都
不對，這樣很累。

我好像是被打出去的陀螺，轉呀轉的轉得很暈很暈，想要轉慢一點慢慢地停下來，
可是打陀螺的人又拿鞭子用力一揮，陀螺只好繼續轉啊轉地繼續頭暈。又好像是風
箏，乘風而上好像可以飛得很高飛得很遠，但那條線雖然纖細得幾乎看不見，卻還
是緊緊的聯繫著風箏的那一頭。

我幾乎是為著別人而活的。愛身邊的人甚過於愛自己。可是愛，愛到底足不夠支撐
我活下去呢？

我身邊的人把我的心往兩邊拉扯。有些人站在遠方對我招手，快點來！來這個讓妳
覺得舒服的地方。或者是站在這裡把我推走，快點走！去找妳自己的天堂。但有另
一些人，他們或美好或令人心疼，妳真的要走了？真的要走了嗎？

我真的不知道我該往那邊走。外面的世界眾聲喧嘩，我聽不到我自己的聲音。我只
想要靜靜的坐下來休息，看那風光明媚的景色、看那可愛善良的人們，如果這是流
沙，我可以一直一直被捲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