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看見地獄，我就不怕魔鬼。

一天之內我弄哭三個學生，這件事情讓我非常不能原諒自己的不小心。
我是一個非常不善於用言語很準確表達的人，尤其是面對著台底下四十
幾張不同表情、不同心思的面孔時，我必須小心翼翼思忖，要怎麼樣使
用語言、表情、語氣，才不會傷害到其中的任何一個人，或者讓妳們產
生不當的聯想。這個弱點看起來和我的職業身份是相違背的，可是我真
的非常害怕因為無心的一句話傷害到妳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在成為老師的學習裡面，透過一次告解式的求學史分析，課堂裡每一個
即將成為老師的人都追溯他們成長過程中所受到的傷害，這讓我更加謹
慎地告誡自己，將來踏進教育現場，絕對不能傷害我的學生，因為我知
道，有些傷口是無法復原的，尤其是被一個信任的人傷害時，那樣劇烈
的傷痛，是年輕而又易感的心靈難以承受的。

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練習在四十幾個學生面前說話而不膽怯，從修教育學
程課堂報告裡面，從實習的教學觀摩經驗裡面，一直到現在，我還在不
斷練習。每一次準備課程，我都要大量吞食資料、加以整理，確定我在
教學的當下可以很清晰的表達我所要傳達的訊息，這些經常都變成我課
本裡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筆記，還有一次又一次的演練，我一直在學習
當一個老師這件事情，而且經常會因為一堂上得不順暢或者不能引發學
生反應的課而失落個好半天。

我戒慎恐懼，因為我每每看著妳們的臉，我都會想到當年我也是台下其
中一張臉孔，而這張臉孔在課堂的那五十分鐘，能夠真正集中注意力的
時間又有多少？能夠從老師的講述中獲得的理解又有多少？

我是相當在意我學生的學習這件事情。所以我不允許自己不小心犯下的
錯誤，可今天我在一天之內弄哭三個學生，這讓我非常的惶恐。

當我看著妳的眼睛，逐漸泛紅濕潤，一顆一顆凝聚的淚水就要墜跌，我
彷彿也聽到自己心裡有種岩石崩解的聲音，轟然巨響而迴盪不能遏止，
一顆淚水的流淌，裡面究竟包含了多少憂傷和委屈呢？儘管愛哭如我，
面對他人奔流而出的眼淚，仍然是感到沮喪而無力的。我很不會安慰別
人，就如我前面所闡述的理由，每一句話我都必須深思熟慮，我不知道
怎麼樣做才是真正對的，是好的。我很想就讓妳發洩式的大哭一場，那
對我而言是有用的，哭過之後就會好起來，可我不能確認對妳而言這樣
的哭泣究竟帶有什麼意義。

上完課後我問我的老師：「妳以前看著我這樣哭著的時候妳到底在想什
麼？」她沒有回答我。我想即便是我自己今天才經歷了這樣的歷程，我
也無法準確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妳們這樣哭著，很傷心的哭著、很
委屈的哭著，眼淚像綿綿不絕的雨水滋養妳逐漸成熟的心田，我只能說
，我好像也感受到妳鼻頭上的酸楚，開始感覺到一種淒涼。

我很想拿我淺薄而糾結的生命經驗和妳們分享，鋪平而延展，去檢視這
個當下我做錯了什麼、那個時刻我失去了什麼，我很想這麼做，可是這
麼做之後又怎麼能保證它是有用的呢？即便是到了現在的我都還在不斷
學習、修正自己，每天每天都想要找到一個更好的方式去對待這個世界
，對待身邊的人，我又怎麼能夠拿我的經歷去說服妳們怎麼做才是對的
？我不能，不能給予妳們實質上的幫助，所以我非常沮喪，非常悲傷。

我只想讓妳們知道一件事。在我心目中，妳們都是那麼的美好，我覺得
教書這件事情帶給我最大的快樂就是去看到每一個學生的良善本質，因
為去認識妳們、看見妳們，也從妳們所付出的回饋中我看見希望，對這
個世界的歪斜仍有正面而充滿力度的希望。這是非常幸福的事。未來的
某一天，或許妳們將會回想起這個時期的自己，妳們將會感嘆自己的生
命也是曾經這麼飽滿，這麼的充滿活力。那妳們就會明白我所說的希望
是什麼。

我想要妳們都好好的，人生的路途很長很長，可能很崎嶇不平坦，可是
跌倒受傷了，只要再爬起來就好了，帶著傷繼續往前進也沒有關係，因
為（原諒我用一個非常庸俗的譬喻）這些傷口都會成為妳們生命裡光榮
的勳章。我是真誠的這樣想。